《后三国演义》第三十一回
第 三 十 一 回
孙权祭海登楼船 卫温挥师航夷亶
诗曰:
卫温上奏欲东航,陆逊全琮劝阻忙。
一锤定音吴大帝,万人船队势轩昂。
元儿代父尤堪敬,勇士葛玄征海疆。
所向披靡无畏惧,夷亶岛上看吴强。
吴黄龙二(公元230)年,时为魏太和四年,蜀汉建兴八年。
正月,卫温向吴大帝孙权上书,请求出航夷、亶。他奏书说:“今是出航夷、亶的最佳之机。且不说我们已做了十三年的准备,单是打前年之春,蜀汉诸葛亮以三次兵出祁山伐魏,遣使投书我东吴,约我出兵攻魏,蜀汉遥相呼应,以对魏形成夹击之势。当年八月,我鄱阳郡太守周鲂奉陛下之命,诈骗魏曹休成功,陆逊兵分三路,果断出击,大破曹休。以致其气病身亡。似此,蜀魏争战不休,我东吴国泰民安,边境无事,这难道不正是我们出航夷、亶的大好时机吗?俗话说,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,望陛下能抓住这天赐良机,命我甲士出航夷、亶,以拓展我东吴的蓝色疆土,筑造我东吴的夷洲城邑,建立我东吴的万世基业……更何况,这也是陛下您自登基称帝以来所做的一件最大最重要的事情啊!此事若成,必彪炳千秋,永垂青史,这是中华历朝各代帝王所从没有过的壮举啊!”
孙权这阵自也高兴,他看过卫温的奏书,未多加思索,即用御笔批下“准奏”二字,并命谶纬官员择出航夷、亶之吉日,所定为三月二十八日。
很快,已到了三月十八日,离出航之日时隔只有十天。今万事均备,独独担任此次远航统帅的东海都尉都督、临海太守诸葛瑾却突然染病,卧床不起,这使得孙权好不心焦。为此,孙权让御医为他多方治疗,总是不见好转。因见诸葛瑾迅速康复无望,孙权只好聚集群臣,重议出航夷、亶之事。孙权略提此事,原本不同意此次远航的陆逊,以为孙权对出航夷、亶已有悔意,便率先进言道:“臣以为,远航夷、亶,的确得不偿失,陛下还宜慎重考虑为好。”
太常卿滕胤说:“陆伯言所说,不无道理。且今未曾出航,统帅已病,此为不祥之兆也!臣意,此事不如作罢或推迟的好。”
全琮仍固执己见,他说:“不管怎么说,这一远航是得不偿失之事,现在后悔,还为时不晚,一旦船队出海,那后悔就来不及了。”
孙权听得大为动气,他拍龙案而喝道:“你们都给我住嘴!我初时曾有命,出航夷、亶之事已定,此议决不更改,你们为什么还要更改呢?从赤壁大战至今,我们足足准备了十二年,这都是第十三年了,我们还能再等吗?今朕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,还有几个十三年呢?如舍水师之长,我们怎可与步骑之师比我们强大得多的魏、蜀争锋?如舍蓝色疆土,我们如何向已占领了绝大部分疆土的魏、蜀之地拓展?须知,我们目前所做的事情,不是为了东吴的目前,而是为了长远,为了我们的国计民生,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世。你们的目光难道就不可以看长远一些吗?不管你们怎么想,朕如看不到东吴甲士出航夷、亶的归来,是死不瞑目啊!今诸葛瑾一人有病,那大不了只是他个人身体欠佳,却怎么会影响到整个远航的计划呢?今朕与你们,只议更换远航统帅之事,重议出航夷、亶之事休得再提。”
其时,陆逊正替代当年的周瑜而成为东吴“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”的举足轻重的人物,唯是他在此种场合才敢直言。滕胤既是孙权的女婿,更是一位宠臣。全琮呢?他的身份不仅仅是老臣,是功臣,有着卫将军的头衔,也是孙权所深信不疑的人物。今他三人进劝,俱被孙权痛斥,谁人还敢再言?如此,君臣相互闷坐得半天,气氛一时颇为尴尬。尚书仆射曲晃见此,遂进言道:“臣以为,诸葛瑾虽然患病,卫温足以代之。以卫温将军的神勇、沉着和果断,尤其是他航海经验之丰富,远在诸葛瑾之上而并非其下,似此现成之帅,却怎么不用呢?”
“如此,甚合朕意。”孙权说,“可是,又有谁可当副帅呢?”
四处一片沉默,没有一人吱声。正在这时,有人要求晋见,孙权让唤上来。来者并非别人,乃是诸葛瑾次子诸葛直。独是诸葛直一人倒还罢了,却还有葛玄一道前来,这不能不使孙权为之一振。今凡人遇烦,却有“神仙”出现,孙权怎能看不到成功的希望呢?他遂把诸葛直这“小毛孩”撇在一边,只问葛玄道:“先生今来何事?”
葛玄指了指诸葛直说:“专来陪此小子。”
孙权时也闻得诸葛直拉了葛玄去魏都洛阳,找马钧斗智而得指日针之事,对此深以为奇。今见诸葛直与葛玄关系果非一般,便开玩笑地对他说:“你也真是好大的面子,虽小小年纪,却能请动葛仙翁大驾,也实实难得。你之此来,却为何事,莫非你父亲病情已有好转?”
“未曾。”诸葛直说,“我父亲病情未见好转,反而更加沉重,但父亲虽病,万人皆都安康,不能以一人之病而误万人之行啊!今夷、亶远航,我愿代父而行。”
“你能代之?”孙权十分诧异地问,“你是代之以帅还是代之以士呢?”
“当然是代之以帅!”诸葛直一无所怯地说,“不过不是主帅,当个副帅总可以吧。今我父虽病,主帅有卫温将军代之。如有老将军坐镇挂帅,副帅可以由我代之。”
孙权听得振奋,遂问: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二十,整整二十周岁。”诸葛直说。
“小、小,还是太小了啊!”孙权不由摇摇头说。
“不小,不小,一点也不小!”诸葛直拍着自己的胸脯说,“初陛下兄长沙桓王随父武烈皇帝起事之时,还不到二十岁,但却东征西战,南杀北砍,攻必克,战必胜,所向无敌,人人敬畏,遂才有‘小霸王’之称。又有太史慈与长沙桓王大战,二人棋逢对手,上下难分,不都是二十来岁。所以,我今已满二十,正是为国出力之时,陛下为何不用呢?”
孙权眼见诸葛直虽满带稚气但英姿勃勃,又见他语出不凡才思敏捷,不由叹曰:“今三国人才,为何独出于诸葛一族?东吴人才,为何尽出于诸葛家门?难得啊难得!”他这里所叹,无非是诸葛瑾、诸葛亮兄弟皆为吴、蜀栋梁之才。诸葛恪、诸葛直兄弟又皆为东吴后起之秀,其家族人才之众,大才之多,真可以说是令人瞠目结舌,不可小视。叹毕,他问诸葛直道:“此行将往夷、亶,你是否能挥师到达?”
“夷洲相近,必能抵达;亶洲遥远,前途难料。吾必与卫温将军协力,率全师而至夷,挥全师而往亶,上不辜大帝之命,下不负全军之望。”诸葛直答道。
“既至夷、亶,须征四万之众,你有无这一把握?”孙权再问。
“如至夷、亶,两洲有人百万,我必征十万;两洲有人十万,我必征一万;去老弱而除妇孺,这才是所需之兵。因还未临其境,未见其众,故不敢贸然应之,万望陛下见谅。”此番回答,一无破绽,又是当朝回答,无人为其点拨,故孙权和群臣都深为震惊。
但是,孙权却强抑自己十分高兴的心情,仍故作严肃地说:“不,征集四万之众,一个也不能少。昔汝兄征四万甲士于丹阳,今你和卫温将军再征四万甲士于夷、亶,此举若成,即不但能耀东吴国威于海外,也能炫诸葛家门于东吴耶!”言毕,他又直视着葛玄说:“先生既陪得诸葛直同来,想必也是有些原因。今朕欲让诸葛直为远航副帅,先生是否可助其一臂之力?”
葛玄答:“不只是助一臂之力,而是助全身之力;不只是前来送行,而是一起同行;今夷、亶之行,诸葛直往我必往,诸葛直不往我不往。我之来意,亦是请陛下准我们一起同行的。”
孙权这时心里方才坦然,他说;“似此,朕还有何忧呢?”于是,他当朝大声宣布:“朕今命卫温将军代诸葛瑾而为远航主帅;诸葛直代卫温将军而为副帅。以甲士万人,舟船六百,出航夷、亶。准其为期三年,应在夷洲筑城立郡,须征两洲甲士四万,逾三年后归。前选定的三月二十八日出航日期不变,当日即予起航!并定于明日,朕将亲往临海章安,视察我远航船队。单待出航之日,朕将亲为卫温将军他们送行。”
……
此即为那吉祥的三月二十八日。说吉祥,果吉祥:红日初露,万里晴空,天现朝霞,海泛红光;章安古港,旌旗飘动,战鼓声声,长号齐鸣;那大的是船,船挂征帆,那小的是舟,舟列桨橹;那直的是枪,枪尖闪亮;那弯的是弓,箭搭弓上……更有那,船重负,舟轻漂,樯如林,帆如云,眼见得舟船似蚁,眼见得刀枪如林。那高高大大的,是指挥的楼船,其高五层,有形如城,船上十樯十帆,可容五千余人,楼船共有两艘,一艘在前,一艘在后,分别为指挥船和后卫船;那宽宽敞敞的,是运输的货船,每船掌舵者有之,摇橹者有之,今货已装满,装的有粮有物,有肉有菜,一切都已齐备,单待出航命令;那穿梭来往的,是应战的飞舟,舟上有弓箭手、长矛队、盾牌军、快刀手,航行时人人划桨摇橹,交战时个个手执利器……
吴大帝孙权起得大早,他先站在高高的金鳌山上,眺望着章安古港繁华的景象,遥望着章安远处海天一色的壮丽景色,不由得心潮翻滚,汹涌澎湃:啊,十二年了,十二个春夏秋冬,十二载苦心经营,我东吴终于迎来了出航夷、亶这一天,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啊!眼看着,我东吴雄雄的水师,就要穿过夷洲海峡汹涌的波涛,碾碎万里大海滚滚的巨浪,使我东吴神圣的雄威,展现在夷、亶二洲的土地上,这该是多么辉煌的事业啊!……此时,那年长的卫温,金盔金甲,风霜满脸,鬓髯花白,精神矍铄;那年轻的诸葛直,银盔银甲,俊气满脸,英姿勃发,精神抖擞。他俩全都戎装在身,宝剑佩腰,一左一右侍立在孙权身旁,宛如两员天将。他们的身后,也还立有三位对此次远航举足轻重的人物,一个是身穿道袍、童颜鹤发的葛玄,一个是膀大腰圆、盔甲鲜明的周遗,再就是青巾素服、儒士打扮的沈莹。周遗是为远航航导,沈莹则是受命而来,他被委以远航书记,专以记录出航轶闻,以有得完整的记述夷、亶之书。下得金鳌山来,孙权再亲登此次远航的指挥大船,他竟那般细心,一一数着战船,数着数着,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,遂问卫温:“这能有六百艘船吗?”
“是的,船大小六百,一艘不多,一艘不少,只将两艘指挥的楼船除外。”卫温说,“但有一点,其中有一百二十艘套船,乃是大套中,中套小,合而为一,拆而为三。其所以如此,是因为我们考虑到去时划船甲士不足。如此套法,套得三百六十艘船,便少得二百四十艘船的划船之人。船虽套装,但船体尚轻,海中风大浪高,仍有覆翻之危,故我们在船上均装以大砖,此一可压舱,二用于筑城……”
“好,好,好极了!”孙权连声叫好地说,“去时船多人少,套船能减少人力;归时人多船少,组装以满足需要;船中套船,却不空载;以砖压之,压舱筑城……这办法真好啊!”
卫温欲表演一下“一船变三”,但被孙权止之:“今日时间何等宝贵,一分一秒也要珍惜。有老将军精心安排,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这时,他的目光,转向飞驰的龙舟,又问:“龙舟固然快捷,如遇风浪,却怎么对付呢?”卫温并不言语,只把令旗一挥,但见那,一现三十艘龙舟,一排共五,前后六排,左右有阔板相搭,前后有铁环连锁,一连而为一体,平稳如走平地……“这又是谁的好主意呢?”孙权笑问。
“曹操的呗!”卫温也笑着说,“昔时赤壁大战,曹军的战船,不都是如此相连的吗?昔彼之相连,最忌于火攻,故不宜之。今我之出航,只有风浪之险,并无敌火之危,故是曹操之法,诚可取也!”
孙权听得大笑,说:“是可取,实可取也!”
下得楼船,孙权来到海滩。这时,又有人至。原来,诸葛瑾虽卧床不起,但他不能不惦记出航之事,今闻船队将欲出发,他便让诸葛融和仆人把自己抬于车上,一路颠簸而来。一到海滩,他即让诸葛融和仆人强搀着自己,绊绊磕磕,挣扎来到……孙权一见,急忙上前询问。诸葛瑾欲行臣子之礼,只惜身子难以下跪……孙权亲扶,予以免礼。诸葛瑾垂泪言道:“为臣不忠,有负于陛下,恰是远航在即,贱体却又如此,真是罪该万死啊!”孙权指着诸葛直说:“少去一个诸葛瑾,却多了一个诸葛直,长江后浪推前浪,一代新人胜旧人,你何罪之有呢?”
诸葛瑾遂转忧为喜,他又对诸葛直说:“直儿,千万勿负圣恩,勿负父托,勿负东吴父老乡亲的厚望啊!须知,你们担负的不只是远航的任务,东吴的兴亡、国土的拓宽、民族的强大、子孙万代的幸福,全担负在你们的肩上啊!”
诸葛直跪而言道:“圣上的重托,父亲的教诲,孩儿永远牢记,请父亲一切放心。”
……
有谶纬官员走了上来,对孙权说:“祭海仪式,宜现在开始。”
孙权遂郑重走向筑于海边的祭坛。此祭坛方圆二十八丈,取意为二十八日出航。坛下大上小,成矮塔之状,其高三三九尺。坛外围以砖相砌,内填大小石块,以糯米之粥浇灌,浑然一体,如同铁铸。纵使有潮汛来袭,坛亦安然无恙。坛下一围,插有二十八面大旗,以示二十八宿之意:东方七面青旗,按角、元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,布苍龙之形;北方七面皂旗,按斗、牛、女、虚、危、室、壁,作玄武之势;西方七面白旗,按奎、娄、胃、昴、毕、觜、参,踞白虎之威;南方七面红旗,按井、鬼、柳、星、张、翼、轸,成朱雀之状。每旗以一持戈带剑的甲士守护,东方的甲士皆青盔青甲青戈青剑,北方的甲士皆皂盔皂甲皂戈皂剑,西方的甲士皆白盔白甲白戈白剑,南方的甲士皆红盔红甲红戈红剑,与四方之旗无有二色。东方再铺以宽宽的砖道,谓之神道,道边香炉两行,炉上香烟缭绕,神道一头通祭坛入口处,一头直通茫茫大海,海边作以砖砌,似楼梯台阶一样缓缓而上,再以红漆漆之,显得分外鲜艳。红阶以上,以红绫铺满神道,直沿祭坛入口而上,连接祭台之下。以此,作为恭请海神出水处并登坛的道路而已。神道两边,香炉以外,内排百官,中立甲士,外围人群,层层叠叠,摩肩接踵,形成夹道欢迎之状,看起来极为隆重。坛上四面,仍作二十八宿之旗,但比下方之旗小了许多。另有一十八人,皆服饰奇异,面部涂彩,各持旌旗、宝盖、大戟、长戈、黄钺、白旄、朱幡、香炉,南、北、西三面而绕,独留东方设以祭台。祭台上,供有猪头、羔羊等五牲和极其丰盛的肴馔,以及早春鲜有的瓜类水果。祭坛两边,分设王位和神座,王位即吴大帝之位,神座即海神之座。烛台、香炉、酒具等物皆有。航海用物,独将指日针请上神坛,摆在神座跟前十分显眼的位置上。对它的供奉祭祀,乃代表着对它的重视,因为它等于是航海者的向导,是将士们的眼睛,它不仅担负着指示方向的重任,还会记载这些航海勇士们一天天的日程,故必须有神的赐福,它才能一无故障呢!一应准备俱全,单待海神光临。孙权走近祭台,先燃之以巨烛,亲自点亮;次点之以粗香,烟飘悠悠;后烧之以黄表,纸灰飞扬……他再行跪下,百官甲士全都依样而跪。孙权先拜于天,次拜于地,再复拜于海神。他面向大海,三行大礼而拜,而后默默祈祷,祈求海神能保佑船队顺利抵达夷、亶,并且满载而归,其样子极是虔诚。一阵,有侍者送上酒来,孙权先泼于天,次泼于地,而后走下祭坛,沿着神道,踩着红绫,直抵海边而来。来到海边,他站在迎海神出水的台阶上,躬身往海水中恭恭敬敬连泼酒三杯……向海神敬酒之后,孙权再躬身恭引,以示引海神出水之意。迎海神出水之后,他复沿神道返回,将海神迎上祭坛,请上神座,自己再入座王位,向海神说以远航夷、亶之事,请一路能多多关照,并言以后如何如何感谢之类。叙得一番,方再下祭坛,恭请海神入水回水晶宫。而后,他登一龙舟,驶向神道正前方空旷的海域。那里,别物无有,只有一小巧玲珑的舟船。其船虽小,但依样有桅有帆,只是较其它舟船同比例缩小罢了。小船上面,空无一人,只有五牲、果品、佳肴和其它贡品。那以糯米面做成并染黄的大金元宝最是诱人,恰似真元宝一般;那御笔亲书的“致海神大函”一些无假,即不但为孙权手书,还盖有偌大的皇帝玉玺;也还有以面精制而成的鸟兽鱼虫、珍宝饰物……如同祭坛上一样,这船上燃的有烛,但烛在防风的罩内;点的有香,但香在舱室内的供桌上;也还插有旗,悬有灯……一根并不很粗的彩绳,将它与神道入海处的固定物相连。龙舟既至,孙权亲用剪刀剪断供船上的系绳,于是,有风张扬着供船上的白帆,它即刻顺风逐流而去……此即为给方才所请的海神送礼之意。
送走海神,孙权方以酒一杯,赐予卫温,卫温一饮而尽;孙权再以酒一杯,赐予诸葛直,诸葛直亦一饮而干;孙权复亲至海边,盛得海水一杯,赐给卫温。卫温并不言语,只是一饮而尽。孙权这才言道:“此水虽咸虽苦,但却是我们东吴章安海边的水啊!这水流了出去,它将流入大洋,永远难以复归。但是,朕请将军饮了它,你才会永远记得东吴,记得建业,记得临海,记得朕和百官今天在章安送你们出海的情景。这样,你们纵是走遍天涯海角,也是要归来的啊!请记住,三年期满,仍在这个地方,朕和百官将满怀喜悦,等候你们的凯旋归来!”
卫温双膝跪地,泣而言道:“陛下皇恩,比海水浩荡;陛下盛情,比海水还深;陛下叮咛,如烙印铭心。今章安此情此景,微臣怎能忘记?卫温此行,一托陛下洪福,二托海神护佑,一定会一帆风顺,满载而归。”而后,他再自斟海水一杯,面向孙权,一饮而下;诸葛直见状,忙至海边,手捧海水,仰首喝之;远航甲士见之,全都俯首海边,喝起海中之水……
孙权见得此情,便对葛玄说:“朕从建业带来美酒多坛,但今远航壮士甚多,朕不及一一亲赐,想请先生代之,不知可否?”
葛玄说:“愿为效力。”他先让人将酒坛一一排好,将盖打开,并让万名甲士各自持一空杯,称是欲代大帝赐酒。一切准备就绪,他冲着那排酒坛,忽地把手一扬,大喝一声:“斟酒!”并未见得坛动,但那诸坛内之酒却分成万股水注,直射入万名甲士的空杯之中。看看万杯待满,他再喝一声:“停。”于是,万只酒杯,杯杯酒满,但却无一溢出。这时,孙权再行捧酒一杯,他面对甲士们大声地说;“朕这里先干为敬,但愿你们远航胜利,满载而归!”随即将酒饮之。甲士们欢呼一片,全都一饮而尽。
而后,孙权亲自动手,他在卫温、诸葛直等人的陪同下,将方才在神坛上祭祀的指日针搬上指挥船的船头。他们一行,又下得指挥船来,孙权这才对卫温说:“现在,请登船吧。”
卫温遂将令旗一挥,喊道:“全体登船!”立刻,风吼雷动,甲士飞奔,只在片刻之间,他们便登上了各自的舟船。这些舟船包括:楼船两艘,龙舟六十艘,货船八十艘,战船一百艘,套船一百二十艘(一艘套船均按三艘计算),合计大、中、小船共计六百零二艘。卫温、诸葛直和葛玄分乘着作以指挥和后卫的楼船,因船体太大,吃水极深,停在稍远处的深水之域,他们便乘龙舟而近大船,盘阶梯而上船顶。卫温站立之处,正是高高的“帅”字旗下。就在卫温、诸葛直率远航甲士登船的同时,滩上先有唢啦声起;唢呐声中,锣鼓齐鸣;锣鼓声中,百戏开演:舞龙、耍狮、社火、高跷、旱船、花鼓、杂耍……
孙权站在海边,向卫温发出了出航的指令。卫温遂将令旗一挥,霎时间:金鼓齐鸣,欢声雷动;樯桅遍树,白帆俱张;桨橹齐摇,舟船漂动……
风,风来了,来的是强劲的季风。这适时的风,这吉祥的风,这有力的风,刮着东吴几百艘战船的征帆,载着东吴上万名甲士的壮志,向着正南方向顺风而去……孙权重又登上祭台,翘首南望渐渐远去的船队,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。
